晚 唐 里

    又到端午节了。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还在美国，跑遍了周围所有的中国超市，终于在100公里外的地方买到了几个冻得硬梆梆的五仁粽子。屁颠屁颠地回到家，蒸出来，粽子竟是稀软的，完全失去了应有的棱角，扣在盘子里，软趴趴的，像一盘炒饭。仔细看了看包装袋，竟然是四年前生产的。犹豫了一会，还是没舍得扔。扔进锅里加水煮，改造成了一碗腊八粥。

    在中国的重要节日中，为纪念人物而存在的，仅有端午。相比之下，大多数的美国节日都是为了纪念人物而设立的，比如马丁路德金日，林肯日，华盛顿日，哥伦布日。节日人物中最牛掰的是耶稣君，诞生，受难，复活，一个人硬是占了三个节，凭一人之力为广大劳动群众带来了将近20天的法定假期，实在是功德无量。

    端午节的假期并不长，但它也很牛掰。它的牛掰之处在于推广了一种伟大的食品——粽子。

小时候，每年夏天来临，西瓜上市的那段时间里，会有那么一天，家家户户都吃粽子。我一直认为这是个令人期盼的节日叫做粽子节，而它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让大家能吃上粽子。我从未关心过它的真是由来和典故。我只关心今年我妈单位发的粽子，究竟是豆沙馅的还是肉馅的。

对于粽子的关心大于对屈原的怀念，这是事实。到了这个时代，恐怕已经很难说，是端午延续了粽子，还是粽子延续了端午。

在我看来这并不可悲。节日的意义，就是让人们的生活变得变得有节奏，变得像一部商业电影，有铺垫，高潮和尾声，帮助人们消磨周而复始枯燥乏味的年复一年。无论以怎样的名目，无论当初多么庄严，终究还是会在时间的糟蹋下被打回原形，成为人们数着手指混日子的一个个小目标。

我相信，在中国历史上，一定有过许多节日，纪念着许多伟大的人物。这些节日之所以渐渐地淡出了我们的生活，主要原因在于，它们没有粽子和龙舟，它们太清高了。

没有美食和娱乐伴随的节日，就像没有权利伴随的义务，太过单薄，无法跨越千年的沧桑。

    节日就应该像一个主题公园，有的吃，有得玩，还有点文化。

    端午节，饱含着爱国主义情操和浪漫主义情怀，投身到了伟大的为（wéi）人民娱乐的事业中。有粽子，有龙舟，还有点屈原。它注定会深入人心源远流长的。

    从小就经常挨罚。老师惩罚的办法形式很多样，体力的，脑力的，体力脑力结合的。

    上小学的很长一段时间，我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来到厕所，对着镜子伸平双臂扎马步，同时手上还捏一个秒表计时。妈妈一直以为我是在练武术，很担忧，害怕我没有人指导的清胯下这么瞎练会走火入魔。后来才知道，我是在练挨罚。

    小学的体罚通常是蹲马步。挨罚的人，站在全班面前，双手向前平举，膝盖弯曲，临空半蹲。姿势虽然很简单，但是非常消耗体力，不出一分钟，浑身酸软，痛不欲生。赶紧承认错误，回到座位上坐着。这个时候觉得有个凳子坐真是比什么都强。

后来看了金庸我才知道，原来蹲马步竟然是练武的起手功夫，人家不叫蹲，叫扎。不管练什么功夫，都要先扎马步。扎个三年五载，下盘就稳健了，别人怎么打你都没事，一出脚就能踹死一头牛。

    徐永初是蹲马步的高手，能连着蹲上半个小时，连老师也拿他没法，很令人羡慕，不像其他一些意志不太坚定孩子，尤其是胖孩子，蹲不到三五分钟，已经泪流满面了，很丢人。

    蹲马步有一个潜规则，不管蹲了多久，只要一哭，就可以结束了。哭了，说明心中悔恨，诚意是有了，而且洋相也出得差不多了，老师不会再为难你，承认个错误，就回位子上吧。我对这个潜规则的掌握比较灵活，哭得很勤快，常常一分钟不到就一把鼻涕一把泪了。有时候被点了名，从座位上起来，走在去蹲马步的路上，就已经痛哭流涕了，老师我错了下次一定改。你怎么还没蹲就哭了，真没出息，在座位上站着吧，老师无奈了。我就这样逃过一劫。一直以来，在我的印象里，蹲马步就是在全班同学面前半蹲着哭个鼻子，真没什么大不了的。

    蹲马步这种残暴的体罚措施肆虐了几年，逐渐被抄书取代了。抄书，读书人的事，相比蹲马步而言，这种惩罚措施就体面多了。低年级的时候抄《神笔马良》，高年级的时候抄《渔夫和金鱼的故事》，都是当时课本里最长的一篇课文。

    有一次因为没交作业，被罚抄十遍《渔夫和金鱼的故事》。十遍啊，越抄我心里越来气。老太太不好好纺你的纱，非要瞎折腾，找金鱼要这要那，你烦不烦。你就坐下来好好考虑清楚了，一气说完，多好，你好我好大家好。可是你贪心，你得寸进尺，你一趟又一趟地让老头往海边跑，你是挺带劲，你知不知道你那跑一趟我这就是十趟？所以说，这人可真不能贪心，你贪心不打紧，其他人很可能就会倒大霉。这时候才觉得，还是蹲马步好，哭一鼻子，两分钟也就完事了，不像抄书，磨磨唧唧的，觉也睡不成。

    抄完第一遍，已经晚上12点了。心里很着急，像黑心的建筑承包商，开始偷工减料。一开始每句少抄几个字，后来升级到每段少抄几句话，最后干脆直接跳过好几段。就像快进一样，老太太越来越爽快，思路很清晰，上来就要当女皇，老头也不顶嘴，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腿脚麻利，金鱼觉悟也高，和老头有心灵感应，见了面不用说话就知道老太太要干什么。三个演员的配合越来越默契，效率越来越高。抄到最后一遍，通篇就剩一百多个字，字字珠玑，哪个也不能删。这哪还是抄书啊，成梗概了，连我自己都看不过去。

    到了新学期，发了新书，赶紧打开语文课本，一个字一个字地数。这学期最长的课文是《卖火柴的小女孩》，比《渔夫和金鱼的故事》短了不少，心中一阵宽慰，太好了，这辈子我可再也不想见到那对俄罗斯老夫妇了。

    连若熙你今天怎么又不交作业？办公室里，老师一边说，一边从抽屉里翻出一本上学期的旧书。去，把《渔夫和金鱼的故事》抄三遍。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还渔夫和金鱼，老师你太不讲道理了吧。

    上了高年级以后，检查成为了新的惩罚措施。写检讨是个纯手工的技术活，比后来上大学写论文难多了。一开始检讨还比较单纯，今天我做了什么，我错了，为什么错，以后要改正。没什么特别的。后来不同了，检查也随着时代发展与时俱进了，像考试卷一样要有家长签名，和作文一样有字数要求。200字，300字，500字，1000字，2000字，一路看涨，上到初二，有一次竟然被罚写了3000字的检查。3000字的检查不好写啊。我犯了错误，老师知道了，批评了我，我认识到了错误，以后要改正。写来写去也超不过100字，还剩2900怎么办？不行，还得再往深了挖掘。现在违法纪律，以后就会违反法律，最终成为破坏安定团结的任我行。现在欺骗老师，以后就会欺骗群众，最终成为欺世盗名的岳不群。现在学习不认真，以后工作找不到，最终成为沿街乞讨的洪七公。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湖，上帝只救自救者，人骗地一天地骗人一年。交作业和纳税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不交作业、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翻遍了各种参考书，绞尽脑汁冥思苦想，中外名人名言，最新讲话精神，能用的全用上了，拼死拼活凑够了3000。

    拿给爸爸签字，爸爸越看神色越凝重，皱着眉头问我，你究竟犯了什么事，怎么这么严重？喏，这写着呢，我指着检查的第一行，我没有带作业本。

    初中三年，基本每天都要因为点什么事写检查，有时候赶上旺季，一天两篇，比记日记还勤，权当是摘抄格言警句了。爸爸签名都签烦了，你怎么老让我生这种零碎的气，你就不能让我清静清静，攒几天一次拿过来签？不行啊爸爸，今日之事勿候明日，自己之事勿候他人，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连这个道理你都不懂么？    就像我检查里经常写的那样，业荒于嬉而精于勤。检查也是一样的，写得多了，业务越来越熟练。1000字的检查，先甭管别的，闷着头，15分钟就能写出来900字，都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用到哪都合适。然后结合实际情况，稍作补充，行了，这一天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许多年以后在新东方学习GRE写作，我突然恍然大悟，原来我写检查的这种模式叫作填空作文啊！

    刚上小学的时候，铅笔盒就像后来的随身听和手机一样，其意义已远不限于本来的用途，几乎是一种身份的象征。每个同学都有铅笔盒，种类五花八门，功能一个比一个强大，都是劳动人民智慧的结晶。早两年比较流行的高档铅笔盒，上面都有许多按钮，每个按钮对应一个小盒子，轻轻一按就啪的一声弹出来。我的铅笔盒属于比较奢华的，一共有8个小盒子。我把每个小盒子都放上东西，有的放笔，有的放橡皮，有的放尺子的，有的放卷笔刀，有的放涂改液，分工明确。这些文具大部分对我来说毫无用途，甚至有一些我连用途都不知道，摆在那，就像是许多人家书柜上的书——既然有个书柜，空着总是不好，好歹给摆满了，全当是个摆设。

每次一上课，小盒子开开关关的，可算是有点事干了，45分钟不至于太空虚。全教室里都是噼里啪啦的声音，大家都挺忙活，不知道的以为都在玩变形金刚。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我就把铅笔盒贴到旁边周全的脑门上，一按按钮，啪，一个小盒子弹出来，弹簧质量还不错，劲道很足，周全脸上多了个红印。

徐永初的铅笔盒更屌，虽然不会弹小盒子，但是有六个轮子，铅笔盒就是一个火车头，可以放在两手之间推着玩，很高级。有的时他候操作不当，火车出轨了，坠入悬崖，哗啦一声，摔得满地是零件。徐永初趴在地上，从我们脚下把碎片一块块收集起来，再开动脑筋，想办法给拼回去。这下行了，这一整天算是找着事干了。

    一次家长会之后，所有的带有玩具性质的铅笔盒都因为“扰乱正常教学秩序”被取缔了。辉煌一时的它们就这样在老师和家长的封杀下退出了历史舞台。

    玩具铅笔盒没落之后，铁皮铅笔盒复兴了。这种结构非常简单的铁皮铅笔盒价钱相对便宜，没有任何附带的功能，深受老师和家长亲睐。唯一能有一些变化的，就是铅笔盒上的图案。男生的笔盒通常是七龙珠和圣斗士星矢，女生用的是美少女战士和乱马。多啦A梦通吃，男女生都用。周全的铅笔盒，上面印的是老夫子。这实在太可笑了，全班同学都因此鄙视他。还有一种高级的铁皮铅笔盒，中间有一个格层，把内部空间分为上下两个部分，用现在的话说，这叫复式结构。使用这种豪华铅笔盒的同学，多半非富即贵，在大家心目中很有地位。后来这种复式结构的铅笔盒普及了，人手一个，也没觉得多好用，本来就不大的铅笔盒，分成两层，使用面积被建筑面积侵占了不少，装不下什么东西。再后来大家索性把隔层拿掉，回归传统的平面结构。这种做法蔚然成风，新买来的铅笔盒，打开来第一件事就是把中间的隔层扔掉，扔的慢了都遭人笑话。人们的生活就这样在潮流与实用的交织下盘旋地改变。

    铅笔盒的铁皮很薄，不太结实，稍有磕磕碰碰就会发生永久性的形变。力气大一点的孩子，一拳头下去，铅笔盒就像被挤过的面包一样，瘪了。小心谨慎的学生，下课的时候都会把铅笔盒在书包里妥善地藏好。稍一不留神省，铅笔盒摆在课桌上，上个厕所回来，它就扁了，打都打不开。贝吉塔或是紫龙的脸上坑坑洼洼的，就像刚被暴打了一顿，很令人辛酸。上课时，每个人手上拿着一个歪瓜裂枣的铅笔盒，使劲地拧呀敲呀，力图恢复其本来面貌，整个教室都是噼里啪啦的响声。

周全的铅笔盒最惨烈，它就是铅笔盒中的沙袋，成为了大家练拳的主要对象，通常用不了多久就会变成完全分离的两个铁片，也不知道是怎么处理的，千疮百孔的，很薄很平，彻底丧失了容器应有的厚度，夹在书里就能当书签。

    铁皮笔盒没辉煌几年，很快就被新兴的笔袋取代了。笔袋太没有个性了，我对它一点好感都没有。它廉价，简陋，柔软，结实，逆来顺受，弄不出一点声响，免疫一切物理攻击——这简直就是为周全设计的。周全的妈妈开心了，过去一星期就得换一个铅笔盒，现在换成笔袋，你看，一个月了都没用坏。然而劳动人民改造世界的力量是任何困难都无法阻挡的。一次劳技课上，大家学习了穿针引线补衣服之后，你一针我一线，把周全的笔袋缝了个密不透风。从此它再没有被打开过。

    小学二年级，学校开了劳技课。劳技课用的是广东省自己编的乡土教材，教学生缝扣子，补袜子，种花，煲汤，每学期一个主题，内容丰富，打击面很广。

    五年级学的是发豆芽。全班同学两人一组，带着脸盆到学校，摆满了整个教室，场面很壮观。脸盆里放着新鲜的绿豆或黄豆，泡上清水，用纱布蒙着，不能见光，见了光就发不好。我和徐永初的那一盆豆芽摆在窗台上，纱布被风吹走了，日晒雨淋，几天之后长成了一盆草，既不能吃，也不具备观赏性，相当失败。

    六年级学的是煲汤和炒菜。理论学习结束之后，老师规定周末每人回家做一顿饭，做完之后记录整个过程，写成一篇作文。晚上打电话给徐永初，你做什么菜？西红柿炒鸡蛋。靠，这也叫菜，亏你拿得出手。再打电话给谢伟，你做什么？黄瓜炒鸡蛋。怎么回事啊，都跟鸡蛋干上了。最后打电话给周全，你做什么？拍黄瓜。就一拍黄瓜？不是的，还有榨菜。行了，甭问了，您这比炒鸡蛋更没技术含量。我们家平时就吃这个，周全开始胡搅蛮缠。你们家怎么跟旧社会是的，难怪你长得那么瘦。挂上电话，暗自下定决心，明天最少也要做三菜一汤，而且绝对不做炒鸡蛋。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机，开始全神贯注地收看《每日一菜》节目。

    菜谱很快被制订了出来，第二天一大早，去了趟菜场，置办了所有的材料。西红柿三个，这是做凉拌西红柿用的；生菜两颗，这是做蒜茸生菜用的；猪肝半斤，这是煲猪肝汤用的。最后还有半脸盆泥鳅。

    昨天《每日一菜》教的是椒盐泥鳅，做好以后金黄金黄的，看着就好吃。泥鳅买回来，盛在脸盆里，怎么看都觉得不对。电视里面的那个泥鳅都去了头开了肚，用面团过好了，跟虾仁一样，油锅里一炸就能上桌了。我这个倒好，一个个活蹦乱跳的，搁玻璃缸里摆饭店门口就是生猛海鲜。是不是我买得太新鲜了？挺让人纳闷的。时间紧迫，顾不上这许多，先腌一腌再说，抓了把盐撒到脸盆里。泥鳅兴奋了，从脸盆里往外蹦，屋子里哪都是，全家人忙活半天重新给抓进脸盆里，在上面盖了一块厚重的木头菜板。蹦是蹦不出来了，但是泥鳅垂死的爆发力还是很惊人的，菜板下面跟打鼓一样，咚咚咚咚咚，听得人心惊肉跳。想到它们恶劣的生活环境和复杂的内脏系统，心里一阵恶心，远远地躲开，再也不想靠近。恩，依我看啊，这个炸泥鳅，工程上马有点仓促，准备得不充分，咱们让它们腌着，先做其他菜吧。

    一个小时以后，大功告成了。全家人围在饭桌边上，桌上有一盘凉拌西红柿，一盘生菜，亿大腕猪肝汤。凉拌西红柿还是很不错的，切得不太均匀，但是没有怪味。猪肝汤，很浑浊，有一股腥味，盐放多了，挺下饭的。生菜是整顿饭的亮点。有几根裹着蒜茸的已经稀烂了，这确确实实是蒜茸生菜；有一些熟是熟了，就是没有味，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上汤生菜；还有一些，压根就没熟，咬起来挺脆的，沾点千岛酱就是蔬菜沙拉。一锅炒出三个菜，看这技术。我很沮丧，心说这还不如炒个鸡蛋呢。

     真好吃！跟饭馆做的一样。妈妈吃了两口，放下碗开始夸我，用上了很多波澜壮阔的大词。恩恩恩，好吃。爸爸也一个劲地附和，光动筷子，不见往嘴里送。好吃就多吃点，别见外，呵呵呵。三个人硬着头皮客气一会，我终于恶心了，再也无法忍受。

     要不然咱们把昨天吃剩的土豆丝热一热？

     好好好，这几个菜留着下次吃。两个人同时表示支持，三个人都如释重负。爸爸从冰箱里端出剩菜，哼着民歌一路小跑进了厨房。

    “……金灿灿的炸泥鳅，绿油油的蒜茸生菜，红彤彤的凉拌西红柿，还有一碗老火猪肝汤。虽然没有妈妈做的好吃，但因为这是我自己的劳动果实，所以吃起来格外香……”我站在讲台上，朗读着自己的作文。全班同学仰着头，崇敬的目光嗖嗖嗖地射向我。我面不改色，愈发认真地朗读，字里行间饱含着深情，心里偷偷乐。你们当然得崇拜我了，炸泥鳅！吃过么，光这名字就吓死你们，和你们那炒鸡蛋拍黄瓜根本就不是一个档次的。

    那次作文得了九十八分，我很满意。这么高的水平，上《小学生作文选了》都谦虚了。至于你问我它是不是真实的，这个重要么？不重要，作文是源于生活却又高于生活的——这些可全是老师的原话。

    那半脸盆泥鳅，爸爸送给楼下的张老师了。张老师说了，你这个腌泥鳅可受欢迎了，我们家两只猫一顿就吃光了，还打起来了。你看，人家爱吃。我《每日一菜》真不是白看的。

    从小动作就不谐调，小学的时候最怕上的就是体育课，总觉得很屈辱。平时觉得自己挺出类拔萃的，一到体育课上顿时发现自己干嘛嘛不灵，跳不远也跑不快。立定跳远，别人一跳就是一米多，落地是蹲在地上，我一出去就爬地上了，半米不到，不知道的以为这是在练蛤蟆功。跑五十米，人家都是越跑越快，我倒好，就像电池没电了一样，越跑越慢，跑着跑着手和脚就不同步了。扔垒球是我强项，有一膀子力气，马步扎得稳，大吼一声，球落在地上能砸出一个大坑，挺狠的，就是不远。说来说去就剩立正稍息还可以，姿势很标准，但是不能向后转，一向后转就站不稳了，自己摔倒了还顺势带倒一片同学，跟个弱智一样。

    身体不谐调，技巧差，体力也不济。初中的体育课有1000米达标考试。我不知道这个标准是怎么定出来的，反正每次别人自由活动的时候我都得补考，从来没及格过。总是离终点还有两百米的时候，就远远地看到老师举起了手，一幅随时要砍下来的样子，示意规定的时间已进入倒数。这个时候我是多么绝望啊。要是会漂移该多好，要是会瞬间移动该多好，要是路边有个小星星我吃了就能加速该多好。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脚步愈发沉重了。

    最后一次，只剩我一个人补考了。老师看着秒表，把手抬了起来，远远地看见一个小胖子，满身大汗气喘吁吁一歪一扭地眼镜都要跑掉了。他的手迟迟没有落下，直到一分钟以后，我撅着屁股步履蹒跚地晃悠到他跟前，这才咔嚓一声，砍到我的屁股上。这下可他妈算是及格了，我被砍倒在地上，天昏地暗，躺着就不起来了。体育老师踢我屁股，快起来排队去！我闭上眼睛装死，就是不动患。你踢吧，你踢死我我也不起来了。

    十一放假之前年级举行拔河比赛。拔河，不就是比力气么，技巧和体能咱不行，力气可有的是。当下挺胸吸气绷紧全身肌肉一步一步地走到操场，显得浑身是劲。两个班的人在绳子两端，用各种姿势拧巴在一起，像是两辫子大蒜，全神贯注蓄势待发。哔一声哨响，大家一起使劲。哗啦，还不到一秒钟，倒成一片。怎么回事，这就赢了？我坐在地上，看见大家都在或坐或躺地欢呼。站起来看看那边，也都坐在地上，扯着嗓门大叫。你们这是怎么回事，我很气愤，怎么弄得跟他们赢了似的，是不是都给摔傻了。体育老师很尴尬，大喊，体育委员在哪？快去器材室再搬一捆绳子来。

    这是什么绳子呀，这么容易就断了，主办单位是怎么回事，故意耍我们呢？

    新绳子拿来，两队人马又重新摆好了架势。我在最后面，把多出的一截绳子牢牢绑在自己腰上，靠着操场旁边的篮球架站好。我已经想明白了，如果情况危急，我就抱住篮球架子，我还不信你们就能把我给拉走。唉，我真是天才。哔的一声比赛又开始了。两个班主任一人举着一个小旗给自己的队伍打气，可是现场实在太吵了，她们就像没开声音的电视图像，光见动嘴，完全听不见说什么。情况对我们很不利，队伍被拽着一点一点向前移动，许多人都摔倒了，地上是一片被踩掉了的球鞋。周全倒在队伍中间，挣扎着爬起来，鞋也不穿了，瓷牙咧嘴地闭着眼睛摸绳子，头也晕了，方向都反了他也不知道，歪着脑袋瞎拽一气。我看着很着急，要不是分不开身，我真想上去踹他一脚。

    越来越多的人摔倒时，比赛的天平已经无可挽回地倾斜下去了。最后的一瞬间，我周围的所有人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我还没来得及抱住篮球架，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我凌拔起，摔在地上以后又拖出去好几米，就像是一个被人拽着跑的粽子，牛仔裤都磨破了，一路下来怀里多了好几只耐克和阿迪达斯。

    小的时候听大人讲西游记的故事，看西游记的电影电视动画片连环画，就和看美国电影一样，纯粹是图个刺激，那么多的佛啊神啊妖魔鬼怪的，各显神通，中间再掺和唐僧这么一不学无术的搅屎棍子，打去吧，热闹。用我妈的话说，不知道是要图个什么。我只知道唐僧是要上西边取经，取经是干什么用的，不晓得，反正是肉挺好吃，大伙都想吃，要是没有孙悟空他早叫妖怪煲成老火例汤了。哥四个从东边一路打到西边，本来还要打回来的，估计作者没写完，草草收场了。以后肯定还得出续集，就像圣斗士星矢一样打完十二宫还得打海王冥王，反正得再打点什么。

    虽然只是看个热闹，还是被很多问题困扰了。

    首先，这个队伍里除了唐僧，剩下连人带马哪个不会飞？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咱不贪心，每天背着唐僧飞上个一千里，不出一个月也到了，省多少麻烦。他们怎么就想不到呢。

    再说说金箍棒。书上说孙悟空把金箍棒变得绣花针大小藏到耳朵里。你说这绣花针它有多大？太小了吧，容易掉，太大了吧，那还不把耳膜捅破了？每次我洗完澡用棉签掏耳朵的时候都会苦恼地思索这个问题。

    最后是红孩儿。红孩儿是谁？书上说是他爹是牛魔王，他娘是铁扇公主。这就有问题了。你要只说他是铁扇公的孩子，这我信，铁扇公主好歹是个人。你说牛魔王是他爹，这打死我也不信。一个是人头，一个是牛头，哪点像了？我认为其中必有蹊跷。可你说红孩儿他亲生父亲究竟是谁呢？这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再大点，认识的字多了，看儿童版的《西游记》，多少能能明白点事了。

    唐僧是个和尚，中国人。皇上为了派他去西天取经造福百姓，豁出去了，认他当了干弟弟。取了经为什么就能造福百姓，这个不晓得，反正这个任务是相当艰巨，不跟皇上扯上亲戚都没人愿去。皇上也挺扣门儿，一个战士都不派给他，给匹马给根棍就说你去吧。估计没抱太大希望。

    唐僧路过五指山的时候，孙悟空正因为犯了事被压在那呢，被唐僧保了出来，当了保镖。路过高老庄的时候，猪八戒正娶媳妇呢，被强行拉了壮丁入伍，当了小跟班。路过流沙河的时候，沙和尚正干着车匪路霸呢，被唐僧强行收编了，当了搬运工。这三个都是什么人呀，一个劳改犯两个停职检查的，都不是善茬，当年也都是横行一时，如今都归老和尚管了，这谁还敢惹呀，见着都躲着走。小白龙，响当当的一个纨绔子弟，就吃了他一匹马。老和尚说什么？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没办法，吐不出来呀，小白龙自己变成马让人骑着。多狠呐。

    就这组合，还是有不怕死的妖精打唐僧注意，要吃唐僧肉，说吃了能长生不老。这个我认为纯粹是造谣，你要说吃孙悟空肉能成仙我还信，你看看唐僧那样，要啥啥不行，那肉能管用么？反正妖精们都信了，一个传一个，越传越邪乎，都在路上埋伏着，拼了命也要吃上一口唐僧，最后命是都拼上了，肉没吃着。四个人一路连打妖怪带要饭还真到了西天取上了经。书除了开头结尾，中间每一回都得遇上个妖精，大同小异，讲的都是唐僧怎么稀里糊涂的被妖精抓走了，猪八戒怎么添乱了，沙和尚怎么着急了，最后孙悟空一个人又打架又托人找关系把大家都救出来了。英雄只有孙悟空一个，很孤单。

    《西游记》这本书里有一个宗旨——靠山越是过硬的越能胡来。你看地方上的妖怪，甭管你在自己的地盘多横，总也是小打小闹，娄子捅大了，天上派下来人帮着孙悟空一起收拾你。如果你跟的是有势力的人，天上的，王啊神啊君啊星啊，那派头就不一样了，虽说在天上也就是个小跟班小跑腿小龙套，但是随便偷点什么行头——还都是上头闲置不用的，下来就能欺男霸女雄踞一方。都是在中央有关系的，出了事也不怕，兜得住，眼看着让孙悟空打死了，上头飘下来一人，大圣手下留情，不是高干也是高干子弟，最次也是宗教界的朋友，大圣他不是人是畜牲，您别跟畜牲一般见识，就这么把人变成个畜牲带走了。当初你干什么去了，为非作歹这么多年你不管，被人抓住要打死了你跑出了，你行不行啊，你是不是背后也捞好处了？搞不好就是你指使的吧？大圣让我把他带回去给他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吧。在我们下面把我们人打了回你们上面赎罪，您倒是会算计，横竖不吃亏，赎不赎罪反正也没人监督了，保不齐走到前面一转弯就给放回去了。人家小白龙，不就吃了匹马么，让唐僧骑了多少年，关键时刻还牺牲一把色相。这才叫将功赎罪呢。你们不就是欺负人小白龙家里是地方的在中央没靠山么？

    唐僧这个人，老百姓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一看见官比自己大的，想想要不是自己差点被吃了估计这辈子也没机会和人家面对面说话，光剩下激动了，满地磕头。人家说什么都答应，一向擅作主张，孙悟空不干他还跟孙悟空急，紧箍咒跟流行小调似的说哼哼就哼哼。过去以为你是真的慈悲，可怎么没见你对孙悟空慈悲呀？就跟很多当家长的一个样，一遇到我有涉外纠纷就大包大揽滥充好人，为了安定团结连是非都不分了，明明是人家孩子的不对到头来愣是让自家孩子道歉赔不是，一点不顾及孩子的感受。人孙悟空是没办法，命里注定要跟着你，您倒好，看把人使唤的，还真拿自己不当外人。

    孙悟空你也是，挺聪明，挺能干，对事业也是一片热忱，偏偏就是不识相，说话不分场合，跟领导处不好关系，见谁招谁，上上下下都得罪光了。你说你这个样子能上得去么？再怎么努力也白搭呀。

    你看看猪八戒，论降妖除魔他比不上孙悟空，论吃苦耐劳他比不上沙和尚，看似忠厚的猪头下隐藏着狡诈的心机。遇到好吃的他冲在第一个，有了危险他躲在最后头，前方有妖孽的时候他留下来保护师傅，妖怪快被孙悟空打死了他冲上补一耙子显得挺能干。什么忙都帮不上，出了事没一次不跟着瞎起哄，立了功都揽自己身上，捅了漏子全推给孙悟空。什么素质啊，还天篷元帅呢，活该长这样。就这么一个猪一样的人，就因为嘴巴甜会来事，居然还挺讨老和尚欢心，有什么心里话都跟他说，当成自己的心腹了，看得我这来气啊，唐僧你真是老糊涂了。

     沙和尚，一提到就让人糟心。脑子笨，武功还不济，师傅保护不了，妖精也打不动，一天到晚动不动就让人家抓回去，还不如猪八戒，别看胖，反应还挺快，打不过也知道跑，起码还能通风报信跑腿喊人，哪像你沙僧啊净添乱。不说了，能力摆那了，说多了也不合适，一搬运工人，要求不能太苛刻。但是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通，沙僧过去是个妖怪，也干过拦路抢劫的勾当，遇到唐僧了这才被收服过来。可你说一路上没主的野妖怪也不少，哪个不比沙和尚足智多谋骁勇善战，怎么也不说再壮大壮大革命队伍？还就跟这愣头和尚耗上了。想什么呢。

    想来想去，非常失望。原本书里面有很多我崇拜的英雄，现在发现哪个也拿不出手，根本就没一个好东西。

    二年级的时候，爸爸给我买了一双小小的旱冰鞋。苦练了一个星期以后，一天爸爸在楼下看到我，很纳闷地说，为什么我觉得你像是在跑步？研究后发现旱冰鞋的轱轳竟已锈死了，穿在脚上，和一双木屐没什么区别。后来我又有了一双可以绑在鞋子上的黄色旱冰鞋。只是我的脚太小了，总也绑不牢。为此我专门穿了一双大号的球鞋。这双旱冰鞋确实不一样，稍微用力蹬两下，耳边的风呼啸而过。我展开双臂，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就像一架在低空滑翔的小飞机。睁开眼睛的时候，一道铁栅栏突然出现在眼前，这时我才突然意识到，我既不会转弯也不会刹车。小飞机就这样撞毁在铁栏杆上，像一只挂在电蚊拍上的小蟑螂。两只旱冰鞋，一人绑架了一只尺码不太匹配的球鞋，在惯性的带动下，离开了双脚，飞向远处的草丛。

    每个周末的晚上我都要去旱冰场滑旱冰。撞过人，撞过墙，摔过跤，劈过叉，滑旱冰的技术终究还是进步了。

    全旱冰场的人，一个接一个，扶着前面人的腰，组成长长的队伍，这种玩法叫做排龙。排龙的时候，前前后后，一个推一个，一个拉一个，平衡与速度都不再是自己所能掌握的了，只要有一个人摔倒，后面的人都会前仆后继地叠上来。每一次我都一马当先大义凛然地做龙头，身后排着几十个人，浩浩荡荡。紧张地掌握着方向，经过几圈加速之后，把人龙带入波浪形的滑道。一个傻子迎面而来，与人龙狭路相逢。傻子被撞飞以后，我躺在地上滑出去好几米，后面人，仿佛是要在枪林弹雨中保护我，一个接一个义不容辞地压在我的身上。胳膊，大腿，脑袋，屁股，一古脑砸下来，把我压得个密不透风，连救命都喊不出来。最后一个胖子晃晃悠悠的从我身上爬起来的时候我也奄奄一息了。

    旱冰场经常有人打架，多是上中学男生，一对一单挑的少，往往是三五人的小规模混战。有备而来的挥舞着铁棍，中了埋伏的也不含糊，脱下旱冰鞋拎着鞋带就是一对流星锤，抡着就往脑袋上砸，场面相当惨烈。这个时候滑旱冰的人都往外跑，边跑边回头看。我的反应很最快，总是能跑在第一个，连头都不回，一口气跑到旱冰场外面的小卖部，买一根冰棍，远远地关注着事态的发展，焦急地向每一个跑过来的人打听，不放过任何细节。从小我就是这样，胆小怕事，又惟恐天下不乱。

    战斗通常持续几十秒到几分钟，接着是一个短暂的停火时期，两拨人各站一边对着骂，处理伤员，打电话喊人，预备着更大规模的冲突。等警车哼唧哼唧开来的时候，能动患的人都跑光了，警察一个也逮不到，只能捡几个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还得先送医院。这让我对警察的能力感到非常失望，彻底不指望他们能保护我了，想来想去，真是多亏了我胆大心细处变不惊身手敏捷反应灵敏才在治安动荡的社会中心惊胆战地苟且到今天。

    警察向小卖部的老板娘了解情况，老板娘从来什么也看不到，只会一个劲说你们要管一管呀他们这样搞我们没法做生意啦。我抬起头一本正经地看着警察，也想说两句，发表一下自己的意见。然而从来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存在。

    摔了个狗吃屎，又看了一场打架，觉得今天算是充实了，一瘸一拐地拎着旱冰鞋走回家，满身是泥，满脸是血。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妈妈总是很不满意。你看你，裤裆都咧开了。

    啊，裤裆开了，我很尴尬，我说怎么一路上都觉得凉飕飕的。

    你说你一天到晚弄成这样，多危险，你图什么呀？看着我身上的伤，妈妈很心疼。

    我对她这个问题很不感冒。图什么？人生就应当充满挑战，就应当在面对困难与危险时揉身而上，不能老是考虑个人的安危。老想着要图什么，那董存瑞还能炸碉堡么？黄继光还能堵枪眼么？新中国还能成立么？人超级玛丽每天爬水管顶砖头，一个不小心就掉沟里摔死，人家说过要图什么么

    开学不久学校开运动会，我报了名，参加男子铅球。当天下午一放学冲到健身房，抡哑铃，推杠铃，忙得个不亦乐乎。第二天胳膊就抬不起来了，写作业笔都握不住。指导的体育老师说了，技巧还是有一点，就是体质不行，不够胖。打我出生到现在，除了我姥姥，您还是第一个嫌我不胖的。我发狠了，每天中午在食堂要三个肉菜四两饭，吃得理直气壮。到了运动会那天，男子铅球排队检录的时候，我站在一圈200多斤的胖子中间，就像航空母舰旁边的一门小钢炮，油罐车旁边的一辆小面包，狮子头旁边的一个小肉丸子，第一次意识到了自己的渺小。参加比赛的一共七名选手，4班的胖子三投犯规成绩无效，我就这样得了第六名。

    运动会结束以后我依然维持着训练状态，每天放学推杠铃，中午四两饭三个菜。从那时起，打心底里认定我和其他学生不一样，是个搞体育，走到哪都端着膀子，显得自己是练过的，相当有优越感。我就这样默默地坚持练习，很快，在身高还不到150cm的时候，体重已经超过了80公斤。

    初三体育会考之前，全班人在存放体育器材的小平房边上，两人一组练习投实心球。周全扔的球一点劲道都没有，还没到一半就触地了，晃晃悠悠地滚到我的脚边。我双手握球，扎稳马步，瞄准周全，身子向后仰着，像一把拉满的弓。嗨！大吼一声，一道弧线在周全脑袋上划过，球上了房顶就再没下来。周全仰着头呆呆地看了一会，扯着嗓门大喊，连若熙把球扔房顶上啦！一群好事的同学围上来，纷纷表示难以置信。阳光把他的实心球递到我手上，来，给爷练一个看看。我向两个掌心各呸了一口，站在白线后面，摆足了架势，大吼一声，球依瓢画葫芦地划出一道弧线，飞上房顶，砸出一声闷响，不再有要滚下来的意思。老乡们奔走相告，光荣的事迹被争相传颂。我闷头苦练了多年，今日被星探挖掘，得以在世人面前展示才艺，心中的激动难以言喻。像许多刚出道的明星一样，不耍大牌也不摆架子，很实在，同学们递来的球我也来者不拒，很快全班的实心球都上房顶开会了，此时我依然意犹未尽。体育老师回来，看到全班男生百无聊赖地坐在墙根下，很震惊。怎么不练了？球呢？他一眼看出了问题。连若熙把球都扔房顶上了。答案相当一致。我是站在白线后面扔的，没犯规。看着老师一脸震怒，心里很委屈，怎么练习还练出不是来了。我被老师留下来，在四百米的跑道上跑了十圈，一瘸一拐地来到校门口等公共汽车。你们这些刁民，看热闹的时候比谁都起劲，一出点事就全赖我头上，以后再不给你们表演了。

    体育会考那天，一个外校的年轻老师老给我们监考，没有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猝不及防，被我的实心球砸中了膝盖。连若熙把老师砸晕啦！全场沸腾了，老乡们奔走相告，光荣的事迹再次被争相传颂。

    初中毕业以后再没扔过实心球。一次路过器材室，看到一群初中生像我们当年一样对着墙练实心球，举得很亲切。一时兴起，从一个干瘦的孩子手中抢过一个球就扔了出去。一出手我就后悔了，扭头就跑。干瘦的小屁孩在我身后扯着嗓门大吼：老师他把我的球扔上房顶啦！

放学以后在校门口等公共汽车，看到许多男生女生一路说笑着骑车回家，心里非常羡慕。

    我也想骑车上学，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对爸爸妈妈说。你会骑么？面对我的要求妈妈总是先表示否定以后才开始考虑。买了我就会骑！我表现出强大的决心，心说就赖你，从小说我平衡能力太差不让我骑自行车，弄得我现在一把年纪了连自行车都不会骑，只会蹬三轮。

    星期六下午，爸爸让我下楼，说要给我看一样东西。哎呀，不就是给我买了辆车么，弄得这么神秘。我嘴巴都合不上了，趿拉着拖鞋，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下楼。

    看到车我就傻眼了，死的心都有。人家都是骑那个吉什么特，你给我买一飞鸽牌的，还是女式自行车，你让我以后怎么做人。这车能退么？我站在原地不动，小声地问。为什么要退？这车质量挺好的呀？爸爸完全搞不清状况。算了，和他说也是白说，他是不会理解的。他要是能理解，当初也不会买一双回力鞋说是名牌硬逼着我穿了。

    我一只脚踩地一只脚踏着脚蹬子在楼下的马路上练习，非常地屈辱，像是在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事，不时警惕地四下张望，生怕有熟人看见。

    练习了一会，我已经可以脚不沾地地骑上一小段了。小伙子干得不错嘛，我对自己感到很满意，在心里拍拍自己肩膀，表扬了两句，晃晃悠悠地朝着开阔的地方骑去。苗苗和我们班的一群女生突然出现在前方路口，我心中一惊，想掉头回去，却又不敢拐弯，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快看，拉拉在骑女式车！苗苗一眼看破玄机，扯着嗓门大喊，平展着双臂，骑着她的独轮车，绕着我飞快地旋转，场面惊心动魄。我表面上很镇定，目不斜视，心中已然乱了方寸，想要停下来，脚下越骑越快，连闸也忘了捏，一头撞在马路牙子上，车毁人亡。苗苗扑哧一笑，绕着我转了两圈，检查了一下战果，转身追上其他几个骑车的女生，飞快地远去了。我趴在地上，揉着腿，疼得龇牙咧嘴。妈的，这个破车，丢死人了。

    男生们骑得都是山地车，轮胎很宽，带着深深的纹路，可以啪啦啪啦地换档变速。更奢侈一点的骑跑车，车轱辘半径很大，轮胎很细。把座拔到最高的位置，厥着屁股仰着头，双手搭在羊角形状的车把上，举手投足间透着专业。我呢，正襟危坐，双手端着老式车把，骑得四平八稳，车前面还顶着一个大筐，怎么看都是一个下了班买菜回家的中年妇女。

    嘲笑了我一段时间以后，同学们也就习以为常了。每天放学，我骑着女式车，静静地跟在他们后面，不太快也不太慢，保持着一定距离，低眉顺眼，不卑不亢。有时候周全为了省一块钱车票钱，让我带他回家。我甚至有些受宠若惊了，认为这算是被主流认可的一种标志，全神贯注，骑得又快又稳。他坐在后面，赞美声不断。

    一天早晨来到车棚，绕了两圈也没找着这辆飞鸽牌的女式车。车丢了。一个念头在我脑海里闪过。

    老天开眼啊，你可算是丢了，这下我终于能改头换面重新做人了。突然发现卖包子的老奶奶慈眉善目，等车的小朋友也天真活泼，我站在公共汽车站牌下，看着他们，痴痴地笑，原来生活是这么美好。

    我要能变速的山地车，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对爸爸妈妈说，语气低沉有力带着一丝哽咽，半点容不得商量，坚毅的目光在眼睛里闪烁，手上的馒头被捏成了花卷。这一切都向他们传递着一个信息：只要我尚有一口气在，谁也休想再让我骑女式车。

    有了山地车，腰板也挺直了。放学以后，推着车从校园里穿过，丝毫不显得突兀。车和人都很普通，没有人会留意我，而我却像是沉冤昭雪的犯人重新回到社会，感慨地享受着这一切。许多年以后在心理学课上我知道，这是人生追求所必经的一个阶段，归属感。

    连若熙，等等我。周全背着大书包，咣啷光郎，上气不接下气地朝我跑过来。没工夫搭理你，自己坐公共汽车去吧。我狠蹬了一脚，飞快地离开。

    徐永初和扬光骑着车追上来，举着小棍从背后戳我书包。

    看你们那傻样。我突然心高气傲，一时竟不屑与他们为伍，蹬得得飞快，远远地把他们甩在后面。

    我把车调到最轻档，脚下骑得飞快，车子原地不动。我把车调到最重档，脚下才蹬半圈，人已经窜出去老远。远处太阳正在落山，傍晚的风吹得衣服猎猎作响。这可以算作是春风得意了吧，我幸福地想。

    一辆公共汽车从身旁边经过，我一眼瞥见坐在里面的周全。狠蹬两下追了上去，紧挨着车窗，向他做出各种嘴脸，滑稽的，愤怒的，伟岸的，极尽所能。周全一点也不示弱，探出脑袋，用更夸张的表情有力地回击我。我们就这样，一个坐车，一个骑车，脸对着脸，一声不吭，用丰富的表情聊了一路，直到我凌空飞起。

    这块砖头是谁放在这的？落地前的一瞬间我心里生出这样的念头，脸上仍旧停留着深沉的表情。

    还没上小学的时候，妈妈带着毕业班的学生去小梅沙毕业旅行，我也跟着去了。傍晚，一个个个一个姐姐带着我在无人的沙滩上散步。我骑在哥哥的脖子上，捏着他的两个耳朵。他是我的无敌铁金刚，在我的驾驶下，做出各种高难度的动作，非常听话。

    玩到一半，腹中突然感到一阵压力。要拉粑粑，我小声说。两人大惊，铁金刚把我从脖子上换到背上，发足狂奔，背着我冲到沙滩旁的简易厕所。

    快给我纸，我跳下来，夹着腿半蹲着，两手握拳，表情扭曲。两个人在身上一阵摸索，所有的都翻遍了，就是没有纸，场面很尴尬。我忍无可忍了，自己跑进厕所蹲下，闭着眼睛，托着腮帮子，皱紧眉头，咬紧牙关，艰难地僵持了几秒钟，吧嗒，粑粑被地心引力无情地吸入厕所深渊，身上一阵轻松，轻轻地叹一口气，一切的烦恼登时如过往云烟。

    有没有纸？在快感中沉浸片刻，终于回到现实，冲着门外大喊。过了一会，铁金刚慢吞吞地走进来，递给我一个小纸包，神情非常扭捏。我打开小纸包，竟然是一个长方形的餐巾，两个巴掌大小，反面贴着一层贴纸，很厚实，质地异常柔软，擦在屁股上感觉不到任何摩擦。

    还骗我说没有纸，明明就是舍不得给我用，我一边擦一边愤愤不平地想，原来你们都用这么高级的手纸啊。

    六年级的一天，陈倩突然在课上晕倒，被老师抬了出去，从那以后就时常有女生在课上出现类似的情况，脸色苍白，步履维艰，捏着一个小纸包仓皇地离开教室。上体育课之前，总有女生被同伴搀扶着，虚弱地向老师请假。老师我今天不方便。她们原话就是这么说的。平时一向严格的体育老师竟然一脸的惶恐，马上与予批准，连陪同的女生也可以一起回教室休息。看着女生大摇大摆地走回教室，全班的男同学都非常不满。这算什么？不方便就可以不上课？太不公平了把。老师我今天也不方便，周全举手大喊，当场被老师一脚踹翻在地。从此再没有男生敢提这件事。

    这一切细节都没有瞒过我的眼睛，我认为此中必有蹊跷。我屁颠屁颠跑去问陈倩，不方便是什么意思？关你屁事！陈倩怒发冲冠，周围的几个女生也转过头，不怀好意地瞪着我。不说就不说呗瞪我干嘛，我碰了一鼻子灰，很无趣地走开。

    陈倩的这种反应更加重了我的疑虑。我把所有的事情联系在一起，认真地分析推敲，竟然得出了一个可怕的结论：这些女生都得了同一种很严重的病。

    首先，老师和这些女生都知道这件事，所以每次她们病发的时候，老师都很体谅。她们相互之间也很照顾，都是病友嘛。但是男生都不知道，她们都瞒着男生。

    其次，她们每次病发的时候，都要用一个小纸包来抢救。这个小纸包，全班的男生都知道，学名叫做卫生巾，至于具体怎么用，是一个谜，仍然有待研究。

    另外，上一次我们发现苗苗书包里有卫生巾的时候，她当场就哭了，显然这是一种很见不得人的病，谁得了都不愿让别人知道，尤其是不能让男生知道。

    最后一点，周全装病当场就被老师揭穿了，这说明，只有女生才会得这种病，男生是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即使像周全那么瘦弱的男生也没戏。

    所以不难看出，这些女生都得了一种男生不会得的病，需要用卫生巾抢救的秘密疾病。显然这种病很不好治，发作起来，轻则虚脱，重则休克，搞不好这是一种绝症。原来女生是这么脆弱的，想到这里，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大多数人家都喜欢生男孩，原来也不纯粹是封建思想，多少还是有科学依据的。对于他们所享受的种种特殊待遇，当下便释怀了。小小年纪就得了这样的绝症，想来也时日无多了，换作我，还来上什么学啊，那还不天天玩游戏机吃麦当劳。想着每天一起上课的女生竟要一个一个离我们而去了，登时产生怜惜之情，心中感慨万千。

    一年过去了，我预料的事情并没有发生，所有的女生依旧生龙活虎，没有一个离开我们。男生们对这一切早已习惯了，女生在体育课前被人搀扶着请假，也再没有男生会愤愤不平了。我也早已知道，这只是一件比较隐私的事，一个月一次，多少带有一些色情的成分。看着陈倩捏着一包卫生巾急急忙忙一瘸一拐地向厕所跑，我和周全抱头大笑，笑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久久不能自拔。笑完之后漫不经心地问，卫生巾是怎么用的？

    周全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我当然知道了，我老气横秋地说，一脸的沧桑，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我就是知道的不太多。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陷入了沉思。是啊，它究竟是怎么用的呢。

    那个时候许多东西对我来说都是这样，一知半解，似懂非懂，不得要领。以为自己都懂了，时时挂在嘴边，待要深究时，猛然发现竟还是一无所知，比如卫生巾，比如阳萎。

    阳萎这个词，刚一出现即风靡全班，同学们对其精神实质把握得相当准确，被人欺负了不敢吱声，打群架的时候不敢动手，遇到喜欢的女生不好意思说话，面对这些软弱的，消极的，缺乏阳刚之气的行为，大家都会给与当事人恰如其分的评价：阳萎，太阳萎，极其阳萎。

    男子未到性功能衰退时期,出现不举不坚不久的病症。这是词典上关于阳萎的解释。对于这个解释我感到很不满意，这算什么呀，连一点定量的指标都没有，太含糊其辞了。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不举不坚不久，很担心自己小小年纪已经阳萎了。这件事情太严重了，令我非常苦恼，从此以后说别人阳萎的时候多少都有一点心虚。真要是阳萎了，我也没脸再在这个学校混下去了，只能转学。

    更令我心惊肉跳的是“未到性功能衰退时期”这几个字。未到，这是什么意思？也就是是说迟早有一天会来到。到了那一天会怎么样？小鸡鸡是不是会像花朵一样凋零枯萎，悄无声息地落到地上？无意间发现了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在遥远却又无法回避的未来等待着我，惊出一身冷汗。对于未知的事物，我总是非常主观地报有消极的幻想，每每陷入无谓的忧虑中不能自拔。

    打那时起我心中充满了忧虑，走在街上，常常停在电线杆前走不动了。老军医，专治疑难杂症。这疑难杂症中就包含了阳萎。我盯着这些劣质的违章招贴物，心中非常纠结。我现在是否已经阳萎了，尚不能断定，但是防患于未然总是好的，不然老了以后哪天在街上走着走着小鸡鸡就突然枯萎了，后悔也晚了。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我悄悄地把我的担忧告诉周全，他张大了嘴巴看着我，显然像他这样的傻子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么严肃的问题。他愣了一会，一脸沮丧，叹了口气，伤感地说，看来我们早晚都会阳萎的。

    初二的时候班里转来一个男生，黑黑壮壮的，一脸霸气。他站在讲台上，像一小座铁塔，朗声道，大家好，我姓杨，叫杨伟，请大家多关照。全班都傻了。天天喊着阳萎阳萎喊了这么多年，如今竟然见到阳萎本人了。可是你怎么会叫阳萎呢？你看起来一点都不阳萎啊！

我和苗苗并排走着，一人手里拿着一根冰棍。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冰棍，水里面兑上色素和糖浆，冻成冰，连一点奶油都没有，猛地一舔，舌头很可能就被粘在上面了。

    我把冰棍横着塞进嘴里，歪着脑袋，龇牙咧嘴，硬生生地把它咬下来一块，在嘴里嚼得吱嘎作响，倒吸着凉气，冻得脑仁直疼。冰棍还没有完全溶化，已经全部进了肚子，剩下一根木棍，含在嘴里，意犹未尽地嚼着，一脸的贪婪，企图把渗透到里面的甜味也一并榨干。

    转过头，苗苗的冰棍依然完好如初，举在脸前，眯着眼睛一下一下地舔着，在阳光下，整个冰棍亮晶晶的，非常鲜艳。冰棍有些化了，一路滴滴答答，在水泥路面上留下一串小黑点。

    冰棍要化了，我帮你嘬一下吧，我一脸的媚笑，没等她表态，伸过脖子，含住整个冰棍，使尽全身力气，奋力一嘬，嘴里瞬间充满了股浓烈的甜味和化学香精味。

    苗苗一惊，奋力从我口中拔出冰棍，躲开了两步。冰棍鲜艳的颜色已经不复存在了，在阳光下几近透明。苗苗举着这根失去了糖精和色素的彻彻底底的冰棍，愣了一下，表情突然扭曲，张大嘴巴，像是在无声地呐喊，一阵沉默之后，哇的一声哭出来，惊天动地。

    爸爸妈妈在我身后，与苗苗的爸爸妈妈并排走着，非常地尴尬。你怎么不拦着他？爸爸冲妈妈发火。他比猴还快，我哪来得及，你怎么不拦？妈妈也不甘示弱，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一指头戳在我脑门上。我措不及防，被戳了个屁蹲儿，还没爬起来，爸爸也上来补了一指头。我连中两下一阳指，彻底被击倒了，索性赖在地上不起来，捂着脑门，哭天喊地地干嚎。

    哎呀，小孩嘛，苗苗妈妈赶紧打圆场，小伙子，快站起来。我继续干嚎了两声，观察了一下，确定爸爸妈妈不会再出手了，恢复正常的表情，拍拍屁股爬起来，恶狠狠地瞪着苗苗。苗苗站在原地，手里举着冰棍，悲痛欲绝，哭得不能自已。哭，你就知道哭，真没出息。我心中怨恨，却又不敢发作，看着她手中的冰棍，非常着急。你还哭，冰棍都要化了，你还吃不吃了，你要是不吃我帮你吃。

从小就害怕进商场里，看到那么人乱哄哄地晃来晃去我就脑仁疼。如果实在要买什么东西，也是硬着头皮走进商场，一路小跑直奔柜台，掏钱结帐，得手之后迅速撤离。买东西对我来说是多单纯的一件事啊，偏偏很多人就不这样认为，尤其是中青年妇女们，孤身一人或是拖家带口，浩浩荡荡地开进商场，就像我们去游戏机厅一样，一个个劲头十足两眼放光，就那么几件衣服，挑挑拣拣，讨价还价，比较来比较去，算计来算计去，最后折腾一天什么都不买，心满意足地回家了。对于这种行为我非常的不屑，然而心中还是有一丝羡慕，如果我去游戏机厅也能这样就好了，光看不玩，这样我就再也不用为没有零用钱而发愁了。

    我妈妈在商场里，永远心情舒畅斗志昂扬。衣服从几万块的到几十块的，都被列入打击范围，都要认真地研究比较，品头论足，并且坚决不买。你说你这是干什么呢，是不是故意捣乱来的？人卖衣服的做点小买卖容易么，我都替人家揪心。过去都是我爸爸陪她逛街，自从我上了小学以后，我爸爸就撒手不干了，艰巨的任务落在了我的身上。每次我走得脚都肿了，饿得头都晕了，我妈妈依然活力四射不知道疲惫，义无反顾地走进一家又一家店，似乎任何力量都无法将她阻挡。我哭丧着脸，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发誓下次再也不跟她来了，坚决不来，死也不来，你再别想用麦当劳骗我来了。

    其实肉体上的痛苦真算不了什么，我是说，相对于精神上的摧残而言。逛商场的时候，妈妈不只满足于有一个瘟头瘟脑的小跟班在屁股后面跟着，她要求我也参与，参与到她的挑挑拣拣品头论足中来。你觉得这件衣服我穿怎么样？同样一个问题她一天能问一百多遍。嗯 ……从款式上来说……从颜色上来说……从价钱上来说……所以我觉得……。一开始我还做简答题，很快就不耐烦了，变成了选择题 A.很好B.一般C.很差D.极差。再后来不耐烦升级了，变成了是非判断题，只会摇头点头。逛到最后彻底崩溃了，干脆交白卷，板着脸，问什么也不说话。

    其实我的意见一点都不重要，我说好她也不会买，我说不好她也还是要试，她只是要有一个依附于实体的对手或是伙伴，从而让她那些严谨周密的分析过程和不可撼动的结论有一个发布的渠道。这一件好么？那一件好么？哪一件好？为什么好？尽管她心中早有答案，问题依然如滔滔江水川流不息。我对她看的衣服一窍不通，毫无兴趣，这些波涛汹涌的问题将我彻底击垮了。难道你不知道我已经很烦躁了么？难道你不知道这些东西对于我就像游戏机对于你一样难以理解不可理喻么？我能问问你超级马丽为什么吃了蘑菇才会变大么？要不是你带我吃麦当劳我才不跟你逛街呢，你觉得好就买，觉得不好就不买，我都发表自己的观点了你还要问我为什么，你自己买衣服我哪知道为什么，我又不是十万个为什么我怎么可能知道那么多为什么，才一顿麦当劳哪能问这么多为什么，你带我逛街是为什么，你这样苦苦相逼是为什么，你为什么要问我为什么，你说你说你说……每一次对话都以我的歇斯底里告终。

    更令我感到屈辱的是，凡遇到我能穿得下的衣服，妈妈都要让我试。

    我不要买。看着那些穿出去注定被同学笑话的衣服，我斩钉截铁地说。

    不给你买，你就穿上让我看看嘛。

    我不。

    晚上让你玩一个小时游戏机。

    我终究是心地善良，经不起软磨硬泡，答应了她。本以为试一件让她过过瘾就行了，没想到试过第一件就会有第二件，开了这个坏头就再也停不下来了。一个六月份的中午，我站在换季清仓大卖场里，在我妈妈的威胁下，一件接一件地试了六件毛衣，汗流浃背，泪流满面。

1992年7月31日的晚上，不，准确地说是8月1日的凌晨，3点钟，我在梦中被妈妈拍醒，迷迷糊糊，闭着眼睛穿好衣服，收拾了细软，急急忙忙地出了门，和妈妈跨上了停在门口的马车。马车飞快地奔驰，安静又平稳，偶尔发出吱嘎的响声，我们全家就这样踏上了逃亡的路程。。我坐在妈妈身旁，腿上放着一个小包袱，眯着眼睛看着月光下远去的一切，还在为没有睡醒而烦恼。我多希望这是一场噩梦，变换着各种方向摇晃自己的脑袋，希望能发现自己仍躺在床上，然而一切终是徒劳。

夏夜的凉风吹过，寒意在全身流淌。身旁的车轱辘在飞快地旋转，爸爸在身后，穿着跨篮背心，深一脚浅一脚，奋力地蹬着三轮。妈妈打开我腿上的塑料袋，掏出一个果料面包，递给我一瓶矿泉水。咱们这是去哪？我非常地困惑，猛地想起来，昨天临睡前说今天要带我去看升旗。大半夜去哪看升旗呀，不是7点半才升旗么？我想象着学校每个星期一的升旗仪式，总是找不准调的鼓号队，手上挥舞着小棍的漂亮领队姐姐，吹号像放屁一样的猪头胖哥哥，锵锵，起锵起，锵锵锵锵起锵起。登时兴趣索然。三轮车从科技馆出发，上了安贞桥，一路向南，沿着景山绕了半个圈，来到了天安门前。

    上一次来天安门，是三岁的事，被妈妈领着，参观毛主席的遗容。跟着长长的队伍一点一点地向前走，非常地安静，飞快地经过一个华丽的水晶棺。我心不在焉，以为一切尚未开始，等下了天安门城楼，方知一切早已结束，仔细回忆了一下，并没有看到毛主席的样子，悲从心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天刚蒙蒙亮，天安门广场前已是人山人海。我再一次被拍醒，下了三轮车，跟着爸爸妈妈，跌跌撞撞地挤进汹涌的人群。仪仗队出场时，我骑在爸爸的脖子上。比起我们小学的鼓号队，还是强了一点点。这么一想，大半夜被拍起来，也是物有所值的。只是这些军官叔叔，比起我们学校的领队的姐姐，终究还是要差一点点。

    升旗仪式结束，三轮车随着嘈杂的人群一起散去。外地游客，本地商贩，早起遛弯的老头老太太，参加学校爱国主义活动的中小学生，热热闹闹，乱乱哄哄，极尽地嘈杂。爸爸骑着三轮车，驮着我和妈妈，典型的郊区菜农，拖家带口，早市上卖完了菜，挣了些钱，顺便逛逛北京城。来时还觉得挺惬意，此时却正赶上上班高峰，三轮车陷入了自行车的汪洋大海，举步维艰。结伴骑车的人，不时地对我指指点点，神情甚是欢快，虽然听不见说什么，想必言语间定十分轻浮。我觉得很受侮辱，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之间，偷偷地吃果料面包。妈妈一定比我更尴尬，他让爸爸停在路边，拉着我下来，扬手打了个滴，呜的一声，头也不回地开走了。到家的时候，爸爸竟也已经到家了，脱下湿透的跨篮背心，坐在沙发上，扇着扇子，喘着粗气，一脸的劫后余生。大早晨的，穿着跨篮背心，在上班的车流中踩三轮车，对爸爸来说，应该也是挺难为情的一件事吧。

从此他们再没带我看过升旗。倒是上了中学以后，每年八一我都要自己跑步去看升旗。从科技馆到天安门，整整十公里，光着膀子，汗流浃背。早上起来练功的老大爷，看到我，指着我对周围的人说：嘿！这孩子火力真足。很定是练气功的！

早在幼儿园大班的时候，我在班里就有了一定的职务，从事一些基层的管理工作。每节课的课间，我负责组织和监督全大（一）班的男生去上厕所。在幼儿园，上厕所是一件大事。如果下课不上，上课就要上，这样会严重破坏老师的教学秩序，影响全班小朋友的学习进度。所以我一向认为我的工作是意义重大的，是神圣而艰巨的。教师旁边的厕所只有一间，不分男女，谁先去谁先上。每次一下课，我就带着全班男生呼啸着冲向厕所，占领有利地形，女生们只能焦急地排在我们后面。哪个男生要是不听话，课间不好好上厕所，我就派毛疙瘩揍他,毛疙瘩不听话，我就亲自出手教训毛疙瘩。整个班级在我的管理下，井井有条，欣欣向荣。

上了小学一年级，第一天老师就宣布我是班长。班长，这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我一时间被巨大的荣誉感和责任感所笼罩，下定决心做一番大事业。课间,我带领着七八个男生,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厕所.厕所已经人满为患了。不行啊，我们这点人干不过呀，我抬起头，看着排着长队的高年级男生。第一天当班长，就遇到这么大的阻力，我心里很着急。这时毛疙瘩向我汇报，旁边还有一个厕所，里面只有女生。哦，有这种事？我眼睛一亮。毛疙瘩，你是好样的！

他怎么可以带着男生进女厕所把女生轰出来呢？第二天中午，女生的家长生气地质问老师。这是我们的责任，我一定对他进行批评，加强教育。老师忍气吞声陪着笑说。

他怎么可以带着男生进女厕所把女生轰出来呢？老师生气地质问妈妈。这是我们的责任，我一定对他进行批评，加强教育。妈妈忍气吞声陪着笑说。

他怎么可以带着男生进女厕所把女生轰出来呢？妈妈生气地质问我。

啊？你说什么？厕所还分男女？妈妈你又逗我玩。我赖在沙发上，笑成一团。

    我从小就是心胸狭隘的孩子，吃不得一点亏，睚眦必报，而且是滴水之恩以涌泉相报。周全则不然，人长得瘦小，被欺负惯了，心态很好，总是能在逆境中保持乐观。那时他是我的同桌。上课的时候，如果我心情不好，趁老师不注意，摁住他就是一顿暴打，心情好的时候，趁老师不注意，还是一顿暴打。周全在精神和肉体上都相当顽强，挨打的时候也不出声，咬紧牙关扛着，甚至俟机反攻。有的时候我都打烦了，他还是生龙活虎的。这常常使我怀疑他在暗自修炼诸如金钟罩铁布衫一类的横练外门武功。后来我实在是厌恶了，算了，不打你了，累死我了。

    我不欺负周全，他倒来劲了，每天挥舞着小拳头在我身上比划，架势很足，却不敢用力，左右腾挪，飞快地出拳，轻轻地落下，与我一步一个脚印的扎实打法相去甚远。周全乐此不疲，每天坚持，花样不断更新，那种劲头，比我昔日欺负他有过之而无不及。有时候是直拳，有时候是勾拳，有时候是鸳鸯腿，有时候是双拳并出左右互博，最后甚至坐在椅子上双拳双腿一齐发力。哎哟，您慢点，别摔着。我对他这种完全以意淫为目的的花拳绣腿很不感冒。

    有一次课上，周全正打得兴起，我突然举手，老师，周全打我。

    老师一惊，怎么回事？谁打谁？

    周全打我。我一脸的委屈。

    有这回事么？老师看着小胖子旁边的那个瘦小的孩子，不敢相信这个事实，向周围的同学求证。

    周全天天上课打连若熙打了一个星期了。徐永初挺身而出，一脸的嫉恶如仇，混身上下散发着正义的光芒，勇敢地揭发了鱼肉乡里的恶霸周全。

    徐永初，我怎么这么爱你啊！我在心里朝徐永初竖起了大拇指。

    那你就打他一下吧，老师扶了扶眼镜，很无奈，首次对自己的世界观感到了怀疑。

    我深深地呼了口气，周全，尽管我们是好朋友，但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关键的时刻还是要公私分明大义灭亲的，这一次我可是奉旨打你，你千万不要怪我呀。周全也是明白人，多余的话也不说了，转身蹲下，双手抱头，尽量护住全身要害。我扎稳马步，气沉丹田，运足了气，大吼一声，天马流星拳！正中周全的屁股。

    你在干什么！校长突然出现在门口，怒发冲冠，哆哆嗦嗦地用手指着我。是他让我打的，我嚣张的气焰登时被熄灭，哆哆嗦嗦地用手指着老师。

    我被带到校长办公室，请来了我妈妈，和我一起，作了深刻的检讨。下课的时候，我阴沉着脸回到了座位上。连若熙你打我一下吧，周全低着头，满怀内疚地对我说。打你一下？你想得还挺美。我告诉你，这次的事情很严重，我爸爸要是知道了，后果不堪设想。我劝你还是转学吧。不然今晚我爸爸打我一下，明天我来学校就打你一百下，一百下天马流星拳，非打死你不可。

从小学一年级开始我跟着杨老师学围棋。杨老师是杨静姐姐的爸爸，围棋下得很好，业余六段，在我眼里他是永远不可能被战胜的。杨老师对我很有耐心，经常来家里陪我下棋，还送了好几本围棋书。很快，附近的同龄人里我已经没有对手了。有的时候杨老师不能来，我就和爸爸妈妈下。我让他们九个子，他们还是下不过我，输得很惨。我怎么老赢啊，我总是这样无奈地感叹，心中无限的失落。爸爸妈妈已是手下败将，除了杨老师之外，普天之下竟找不到对手了。

周全是我的同班同学，也是我的师弟。他年龄比我小一点点，人比我瘦弱一点点。身上干瘦干瘦的，顶着一个大脑袋，典型的大脑袋小细脖光吃饭不干活。当然了，他的棋艺也要比我差一点点。

有一次参加学校的围棋比赛，在半决赛中，周全的对手中盘认输了，而我这一边也进入了收官的阶段。周全屁颠屁颠地挤进人群，一边看我下，一边指指点点，唠叨个不停，开始给旁边的人进行现场解说。看来我和周全是要在决赛中会师了。唉，这种小比赛，胜负都没什么悬念。一会决赛的时候建议周全直接认输得了，早点回家吃饭写作业。

正得意的时候，我的一大片白子突然被围死，局面瞬间逆转。我竟然就这样被打败了。我愣住了，我的对手也愣住了。我的脸很烫，盯着棋盘，期待能发现一丝改变的可能，终究还是徒劳。周全也愣住了，接着振臂高呼，摆出胜利的手势，定格在半空中。我被淘汰了，冠军自然会是他了，他现在已经准备要感谢主办方感谢杨老师感谢爸爸妈妈了。

我的脸生终于挂不住了，一把掀了棋盘，揪住周全的领子就要揍他，被手疾眼快的群众拉开了。我拎起书包，一把鼻涕一把泪，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实在是太丢人的一件事，是我人生的一个污点，而且是众多污点中比较显眼的一个。我当时显然是老羞成怒了，否则，定不会在众人面前打一个如此瘦小的孩子。依我的性格，多半是在事后，四周无人的时候，趁他下楼的时候，运气一口气，突然朝他背后踹上一脚。踹完之后还要慌慌张张地跑下台阶把他扶起来，你怎么样？摔疼没有？下楼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后来每次说起这件事，周全总会向我道歉，我也总是会再借题发挥地揍他几拳，但是我心里其实还是很内疚的。“他把我拎起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就要被一拳打飞了”许多年以后他总是这样向别人描述，非常的兴奋，完全是一种围观看热闹幸灾乐祸的心态。

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日本仙台的一个小学校长来我们学校进行友好学校访问。校长是一个瘦小的老头，慈眉善目，带着厚厚的黑框眼镜。听说他很喜欢下围棋后，我们的校长专门安排了一次对弈。一张长长的桌子，摆着四副棋盘，一边是日本老校长，一边是四个小学生。我穿这一件绿色的小西装，表情非常严肃，手下毫不留情面，斩尽杀绝，咄咄逼人，死缠烂打，就像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无赖，占尽了便宜。二十分钟过去了，棋过中盘，我的优势已经很明显了。这个时候一群接待人员走进来，要带老校长去吃饭。老校长和我们依次握手后，挥手向我们告别。哎，这不行啊，你不能下不过就跑啊，你就不能等会再吃么，我也没吃呢，你给我回来。我很是不满，又不敢发作，只能不甘心地目送他离开，暗暗地着急。周全和其他两个学生拿出准备好的礼物送给老校长，这时我才发现我的礼物不见了。我的木头小和尚呢？昨天晚上我妈妈帮我包好准备让我今天送给校长的木头小和尚呢？当我在桌子底下找到小和尚的时候，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想着那盘没下完的棋，看着手里的小和尚，觉得今天真是失败透顶了。

每年六一儿童节幼儿园都要表演节目。今年我们班排练的节目是合唱。我们的祖国是花园，花园的花朵真鲜艳。一群小朋友，整整齐齐地站成一排，在钢琴的伴奏下，扯着脖子大喊，比谁的嗓门大。我站在他们的旁边，面对着老师，紧绷着脸，使出浑身力气来回挥舞着双手，累得满头大汗。老师说了，我这个叫指挥，很重要，需要单独训练。指挥，它的原理和王八拳类似，工作难度和强度都很大，我觉得全班除了我和毛疙瘩，再没什么人能胜任了。然而指挥比王八拳的更麻烦，身体要站直，手要跟上音乐的拍子，脸上还要保持微笑。每次我一跟上拍子脚下就站不稳，脚下站稳了就跟不上拍子，好不容易站直了跟上拍子，脸上的表情又拧巴了。老师看着我，哭笑不得。拉拉，看你那个表情，怎么这么委屈呀，休息一会吧。我喘了口气，擦擦脑门上的汗。蔡老师，你是不知道啊，累着呢，我都原地打了一下午王八拳了，不信你试试。

我坚持训练了一个星期，全凭着心中的一股优越感。小朋友们在我面前，就像是一排上发条的机械小鸭子，只要我的手一停，他们就像是发条走到了尽头，戛然而止。有一次指挥到一半，尿急得憋不住了，来不及请示老师，扭头就跑进了厕所。我出来的时候，小朋友们竟还在唱，和我指挥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这时我才悲哀地发现，原来我只是妈妈西装外套上的那个没开口的兜，没有任何意义，完全只是个摆设。

表演的那天，台下来了很多的家长。在后台，每个小朋友都涂上了红脸蛋，一人脸上两个红蛋蛋，有的大，有的小，有的一大一下小。我正在嘲笑他们，自己也被蔡老师一把摁住，涂了脸蛋，抹了口红。合唱的小朋友在台上站好之后，我春风得意地出场了，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鞠躬，先鞠躬”蔡老师在后台冲着我大喊。我愣了一下，鞠躬？之前没拍过这一出啊？想了想，嗯，老师让鞠躬就鞠躬吧，蔡老师说的话还能有错么？扭走了回去，站在舞台边上，撅着屁股，对着后台的蔡老师，满怀敬意地鞠了个躬。哄堂大笑中我走回了指挥的位子，音乐响起，演出开始了。我的脑子很乱，为什么突然让我鞠躬？为什他们都笑我？为什么蔡老师说我是笨蛋？我的心中充满了无数的问号，挺着身子，挥舞着胳膊，一脸的苦恼。音乐结束时，我由于太紧张，把持不住，又无声地挥舞了一会，才猛地一把收住。此时蔡老师一定很委屈，排练了那么长时间，今天来了那么多领导，指挥却这么不争气。她在后台大吼：连若熙！向观众鞠躬！声音之大，竟盖过了雷鸣般的掌声。

噢！原来实现观众鞠躬！我瞬间豁然开朗了，心中无数的问号一起爆炸了，转向观众，深深地鞠了一躬。想了想，为了保险起见，又走到台边，对着后台的蔡老师，再一次鞠躬。

两边我都鞠躬了，肯定是万无一失了，我真是天才。

蔡老师，您可别再说我是笨蛋了。

(关于“王八拳”和“毛疙瘩”见《我的小时候（14）》）

1991年，我上小学一年级，华东水灾发生的时候，学校组织同学向灾区捐款。在电视上，我看到许多人被困在大水中，许多的人无家可归，心中非常纠结。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告诉妈妈明天班上要捐款。

好呀，你准备捐多少？妈妈笑眯眯地问我。

我在你那是不是还有五百块压岁钱？一会你能给我么。

你准备捐五百块钱么？妈妈愣了一下。

五百块钱，在九十年代初，几乎是一个普通家庭一个月的开销。

你是不是觉得不够，你能再给我五百么，我想捐一千。我对钱彻底没有概念，数学学得还不错。

拉拉，你的这种精神是好的，但是五百太多了，捐款不是攀比，应该量力而行。

你们平时说要助人为乐现在捐款了就这么小气，你拿了我的压岁钱说我要用的时候你给我现在我找你要你就不给我了。我把勺子往桌上一摔，气哼哼地跑回房间。

我从四个不同的抽屉里翻出我平时攒下藏好的零用钱，放在一起数了两遍，一共二十四块六毛。不行啊，不够啊。我抱着头，非常地苦恼。

临睡前，我走到爸爸的桌前，很委屈得说：给我五百块钱，说完就呜呜地哭了起来，非常地无助。爸爸想了一会，叹了口气说，给灾区捐款也是应该的。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从里面拿出五张一百块钱，又翻出个信封，把钱放进去，递给我。千万别弄丢了，他说。

第二天下午的班会课，讲台上摆了一个糊着红纸的小纸箱，纸箱的顶上开了一个小缝。全班同学排着队，一个一个走上讲台，把手里的钱塞到箱子里。五块，两块，一块，五毛。有一个同学捐了十块钱，引起一片赞叹声。我捏着五张一百块钱，表情非常庄严，上去就要往纸箱里塞。班主任一把抓住我的手，哭笑不得地说：连若熙，你捐这么多钱，你妈妈知道么？她是妈妈的好姐妹，每天晚上都要和妈妈通电话聊天，我有这么大的手笔，她事先却没有收到任何消息，觉得十分诧异。我的手被她握在半空，惊讶地抬起头看着她，突然觉得心中有说不尽的委屈，眼圈一下子红了。

老师，不能跟我妈妈说，她不让我捐。我妈妈她可抠门了。

说完之后，再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站在讲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从那以后，我就对捐款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急公好义，在历次的捐款活动中都有出色的表现。反正是花爸妈的钱，换自己的荣誉，看来我还琢磨得挺明白的。现在想想，当时真是苦了我的父母。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我作为学生代表之一，参加了手拉手希望工程学校的访问活动。坐飞机从深圳到了赣州，专车已经在机场等着我们了。那是一辆检察院押送犯人的专车，随行的记者和两个女同学坐在前面，我和一个小胖子被关在后面。后车厢紧紧地锁着，仅有一个用铁栅栏隔起来的小窗户。前面的两个女生不时地拉开前后车厢之间的一扇小窗户，两个脑袋挤在一起，幸灾乐祸地看着我们两个被关押的犯人。我们这是犯什么事了，怎么一下飞机就让人家给扣起来了。车子颠簸了七个小时，我和小胖子轮流扒在铁窗上，绝望地看着车后远去的泥泞土路，心中充满了悔恨。

我们住在瑞金最好的一间招待所。屋子外面有一个小湖，旁边堆着几摞盖房子用的瓦片。第一次见到瓦片，我和小胖子都觉得很新鲜。把瓦片在水泥地上拍成小片，在平静的湖面上比赛打水漂，玩了一个下午，不亦乐乎。

第二天中午我们来到第一所小学。教室是两间平房，里面的光线很暗，的砖墙已经裸露了，房顶上铺着我们昨天用来打水漂的瓦片，也已经残缺不全了。没有操场，只有一小块土地，孤零零地竖着一根升旗杆，人走过之后，扬起一片灰尘。

我们在学校旁边的一个小房间里吃饭，学校的几个领导和老师陪着，不停地向两个记者递烟敬酒。菜很丰盛，一碗又一碗，大鱼大肉，我和小胖子吃得红光满面。正是中午放学的时候，很多学生从书包里拿出馒头，站在远处，一边吃一边怯生生地向这边张望。为什么不让他们一起来吃？我问坐在我旁边的一位老师。他尴尬的笑了笑，赶紧夹了一个大肉丸子放在我碗里，有效地堵住了我的嘴。

两个星期以后，我举着一张报纸追着让妈妈看。“……连若熙同学拿出了自己身上所有的零用钱和文具，分给了贫困的学生，其他几位同学也都纷纷效仿……”

我上报纸啦！我激动地喊，把报纸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抽屉的最里面。

妈妈看着我哭笑不得。让你去贫困地区受教育，结果您老先生回来胖了十斤，你是干什么去了。

我典着肚子，假装什么也没听见，一脸的无赖，从冰箱里拿出一根小人雪糕，窝在沙发上，调好电视频道，等待着《圣斗士星矢》的播出。

妈妈说了，如果我这个星期都按时刷牙睡觉的话，他就带我去参加他们学校的游园会。油圆？听上去还不错，我隐觉得他与汤圆之间有一种血缘上的联系。

游园会那天，妈妈带着我来到学校。操场上支起了一个又一个小摊，像是批发市场。有猜谜语的，投篮的，套圈的，拽飞镖的，到处都是好玩得。每个摊前面都排着长队，练摊的都是我认识的叔叔阿姨以及妈妈的学生。我视察了一圈，把每个摊都玩了一遍，不论输赢，每玩完一个项目，我都能得到很多奖品，铅笔，橡皮，圆珠笔，三角板，林林总总。对此我非常满意。只是总是有人上来抱抱我，捏捏我，问我几岁了，叫什么名字，喜欢吃什么，诸如此类。不断重复回答这些低级的问题让我感到十分厌烦，有一个傻乎乎的胖哥哥甚至问我：你是男孩女孩？你是哪个台的记者？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呢？难道我看起来和你一样弱智么？我下定决心回家以后让爸爸给我写个牌子,出门就挂在胸前：连若熙（拉拉），男，5岁，幼儿园大班，喜欢吃小人雪糕，喜欢看圣斗士星矢，爸爸妈妈都喜欢，没有更喜欢谁。再有人问我什么问题，我就指指牌子，自己看标准答案吧。有些人看到我，索性自己不玩了，跟在我屁股后面看热闹，笑得前仰后合。我认为他们的这种行为严重地影响了我的发挥。这令我十分烦躁。

在很多人的围观下，我走到篮框下，抱紧篮球，扎稳马步，运了运气，嘿！篮球从篮框的底部穿入，又从上面飞了出去。这应该算是进了吧，我有点茫然。一瞬间的安静之后，掌声雷动，全场沸腾了。我带着胜利的微笑，向人们挥手致意。疯狂的粉丝把我抱起来扔到了天上。我很着急。你们这是干什么，快把我的奖品给我。

那天游园结束后，我抱着一个小纸箱，喜气洋洋，满载而归。那些文具，我从幼儿园一直用到了小学毕业。

我上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我就读的小学也举办了一次游园会。我兴致勃勃地去参加，满头大汗地排了一天的队，最后只得到了一根中华铅笔。那时我突然明白，一个人成功与否，不一定是由个人的实力所决定的。

许多年以后，每次到游乐场，我都会想起上幼儿园时参加的游园会。有一次在北京的嘉年华玩沙狐球，竟然超过了最高分，钟声响起，一个巨大的毛绒公仔被送到我的面前。许多小姑娘激动地围上来，让我帮她们玩。看摊的白人老头一脸的严肃，比划着告诉我，一个人只可以赢一个奖品。一瞬间我似乎又找到了胜利的感觉，但是想起昔年刚出道时的辉煌，我觉得任何成就都是无法与之比肩的。

从小就喜欢吃甜食。总是把几块大白兔奶糖拨好了一起放到嘴里，慢慢地含着，闭着眼睛趴在沙发上，非常地享受。糖吃得多对牙不好，偏偏我又不喜欢刷牙。为了逃避刷牙，每天晚上快到睡觉的时候，我趁爸爸妈妈不注意，赶紧脱了衣服钻到被窝里，一闭眼就睡着了。爸爸妈妈走过来，又是推又是捏，怎么也醒不过来，睡得好香啊。这个办法用了几次就不灵了。每次装睡的时候爸爸只要一挠我痒痒我就笑了，后来只要他一说要挠我痒痒我就笑了，再后来只要他一推门我就笑了，再后来只要一想到他一会会过来挠我痒痒我就笑得不能自拔直流鼻涕了。沮丧地从被窝里爬出来，摇摇晃晃地去卫生间刷牙。就这样被打败了，真不甘心。牙膏和牙刷，看着你们我就来气。我的牙很快就要掉了，刷那么白有什么用，多浪费呀，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这刷牙是谁发明的，给我拖出去枪毙喽。牙刷在嘴里象征性地搅动着，心中非常苦恼。

为了鼓励我刷牙，爸爸给我买了水果味的儿童牙膏，一共有四种口味：芒果，哈密瓜，苹果和草莓，一样一小管。这些牙膏彻底改变了我的刷牙习惯。每天晚上不刷牙就睡不着觉，早晨睁眼第一件事就是跑进卫生间刷牙，经常由于忘了先尿尿被憋得左右乱扭。

我很喜欢这些牙膏，非常地珍惜，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摆在洗脸池前的台子上，每次刷牙只舍得挤一点点，刷起来连泡沫都没有。我的牙齿终究还是万劫不复了，在换牙之前，它们就已经被蛀没了。

每次换牙，爸爸妈妈总是把我掉下来的牙齿认真地收集起来。书柜的最上一层有一个小瓶子.有时候我会踮着脚把它拿下来。拧开瓶盖，里面有一些残缺不全的乳白色碎片。拿出一片，放在鼻子下面闻一闻，有点臭臭的。恩，是这个味，看来确实是我的牙。把盖子拧好，踮着脚放回去，心中很有成就感。

嘴里缺几颗牙，感觉空荡荡的，没着没捞，说话漏风，笑起来也有一个黑洞，像个小老太太。所有见到我的人都会抓住这个机会，让我说绕口令。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要想说对四和十，全靠舌头和牙齿。你看，人家都说了，全靠舌头和牙齿。我是大舌头，牙齿也缺两个，哪个也靠不住。看着我满头大汗撒气露风地乱说一气，所有人都拍着巴掌哈哈大笑。我的尴尬与痛苦为他们带来了无穷乐趣。说绕口令成了我那两年常常要表演的节目。你们这都是什么心态啊，欺负我牙没长好是不是，以后你们老了牙掉我也让你们说个四是四看看。其他人笑话我就算了，有一个从东北来的叔叔也老笑话我。哎我说，您就别笑话我了，您是长辈我不好说您，您自己都还说不清四和十呢。